恐惧与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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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学富 发布时间:2017-12-15 16:15:42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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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与生俱来

 

据研究,人出生之时即有四种基本情感:恐惧,愤怒,爱,恨。也有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和兰克)认为,出生是一个创伤事件,其中充满了恐惧的体验,叫“出生创伤”,它是生命的原型经验。此后,个体成长经历中的危险情境,都会唤起“出生创伤”的恐惧体验。弗洛伊德说:“对个体来说,出生是他的恐惧经验的原型;我们其实倾向于这样看:成人经验到恐惧状态往往是对这种‘出生创伤’的重新体验。”伍德(John T. Wood)在《你害怕什么》一书中形象地描述道:“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最初体验很可能是充满恐惧的。我们被迫离开母亲的子宫——一个柔和、温暖、安宁、舒适的世界,被抛入这个世界——它仿佛是一场由刺激的光亮、噪音、寒冷、疼痛构成的噩梦。婴儿出生的时候,怕得身体紧缩,疼得面部扭曲,双眼紧闭。也许,我们与母体脱离之后的第一种情绪就是恐惧,第一个反应就是躲避。”


我们该怎样描述这个世界呢?一个人害怕到这里来,但在这里住了一阵子之后,又害怕离开这里。来非我所愿,走无可奈何。从我们来,到我们走,整个路程中充满着各样的担忧。恐惧,伴随我们出生进入了世界,我们在世界中行走,它如影随形。我们出生,我们活着,我们死亡,它都在那里,在某个地方,时隐时现。恐惧,它与生命的关联如此深密,以致我们要理解生命,就必须理解恐惧;而理解恐惧,简直是人类终其一生的难题。


从古至今,人类经历各种各样的恐惧。安格尔(James W. Angell)在《处理我们的恐惧》中这样陈述:“我们生活在各种恐惧之中。我们害怕被抛弃,害怕失败,害怕痛苦,害怕死亡。我们害怕上帝是虚构的,害怕生活不过是一场闹剧。我们害怕陌生,害怕怀孕,害怕变老,害怕陷入无助,害怕被抢劫,害怕受伤害,害怕看到别人受伤害,害怕破产,害怕股市暴跌,害怕不被人所爱,又害怕爱别人太多,害怕受人关注,又害怕被人冷落,害怕陌生人,害怕电梯,害怕犯错误,害怕街头地痞,害怕老鼠,害怕地震,害怕血,害怕有人上门讨债。”还有许多,举不胜举。


数年来从事心理咨询,与为数不少的来访者做深层晤谈。晤谈范围广而且深,涉及问题多而且繁,但在不同的问题背后,往往隐藏着一个共同的东西:恐惧。担忧是对某种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进行的恐惧性预测;焦虑是没有明确的恐惧对象,却感到惶惶不安,其中混杂着紧张、担心、焦急等。所有这些与恐惧相关联的情绪,源自一种深植人性的不安全感,特别是无意识的不安全感成了许多心理障碍的内在动因。

 

恐惧-逃避机制

 

恐惧是面临或预测到危险存在或威胁来临时的应激情绪,这种情绪往往会激发出三种基本的反应模式:逃跑、躲藏、攻击。有的恐惧理论认为有两种反应模式:逃避或攻击。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其机体内都存在着一种先天的或本能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具有求生的意义。格雷(Jeffrey A. Gray)的《恐惧与应激心理学》对恐惧与应激的研究成果有很好的阐述。简单说来,某一种动物天然地存在着对另一种动物的恐惧,这种本能恐惧使它对其掠食者能够提前警觉,迅速识别,及时逃避,求得生存。实验显示,水鸟对鹰具有本能恐惧和先天的识别能力。在一片浮游着水鸟的水域上,实验者用纸张制作成具有不同相似等级的鹰的形状,以绳子牵引着从水面的上空掠过,以此测验水鸟不同等级的应激反应。实验结果显示,纸鹰的形状越是趋向逼真,水鸟的恐惧反应越是剧烈。


就像动物因本能恐惧而对威胁对象作出应激反应一样,人类在生活中也常常靠着本能的恐惧去避开生活中的危险,求得生存的安全保障。因此,我们可以说,有合理的恐惧,有必要的逃避,人类可以调动“恐惧-逃避”机制,避开各样的危险和威胁,争取更大的安全障碍空间。“恐惧-逃避”机制的合理范围是,对危险或威胁有明确而真实的意识,选择适当的逃避方式和目的地。但“恐惧—逃避”机制也有其病理范畴:当恐惧变得过度,以至于一个人意识不到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只是不顾一切地要奔逃,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逃到哪里,以及那里是不是真的安全。这时,他的恐惧是虚幻的,他的逃避是无意识的,他的奔趋之地与保存生命的目的是背道而驰的。这会给生存带来危害,甚至导致一个人自取灭亡。这就是病理性的恐惧与逃避,是“直面疗法”的工作范畴。

 

恐惧与经验

 

像动物一样,人有本能的恐惧与相应的逃避反应;但与动物不同的是,人还有文化“置入”的恐惧,以及文化强制下的逃避。自出生之日起,个体就开始了一个与各样文化因素互动的成长过程。首先,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在婴幼儿的感知体验中相当活跃,甚至到了青少年时期,还会相当程度地持续存在,表现为他感到环境是不安全的,他害怕失掉爱,害怕被抛弃,害怕陌生。他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现实中没有,他会幻想一个安全的世界,躲在里面,不出来最好。这种深植人性的不安全感,文化因素可能起到消减的作用,但也可能激刺它,强化它,使它变成过度的、无意识的,直到演变成症状性的恐惧。例如,一个人在幼年时期遭遇被剥夺、被抛弃、被威吓、被强迫的体验,可能会潜隐地伴随他进入此后的人生阶段,并对他产生重大的影响,而对这种影响他可能并不自觉。特别是受到某种现实因素的刺激或诱发,它会从深处走出来,变成强而有力的症状。


马斯洛提出人的五种基本需求,在我看来,安全需求是其中最为基本的需求。而且,幼儿和成年人都有安全需求,但幼儿和成年人对危险和威胁会作出不同的反应。幼儿受到威协时会作出直接和明显的反应,并不抑制和掩饰自己的害怕,而成年人往往会不惜代价地压抑这种恐惧。人和动物都会因为恐惧而逃避,但动物的逃避是明显无饰的,而人总会找出许多理由去逃避。在各样的逃路上逃得久了,人会忘掉事情真实的来由,会在曲曲折折的迷津里失掉自己。使人区别于动物的一个根本性方面是文化。文化提升了人类,但也给人类制造了许多人为的恐惧,也为人类提供了许多逃避的理由。一个人害怕,但出于文化的原因(例如,害怕因为表现害怕而被看作懦夫),他不敢表达自己的害怕(他害怕自己害怕,结果生活在双重的害怕之下),因而制造理由来掩盖自己的害怕。这些压抑的一个根由是文化的强制。强制过度,会给成人造成巨大的冲突,使他只得通过无意识选择把这种恐惧用神经症的方式表现出来,而这种恐惧的表现仿佛是对童年恐怖体验的退回。


心理治疗和精神治疗的临床经验发现,某些类型的神经症和精神病患者身上存在着一种儿童式的不安全感,他们会把心理上受到威胁的感觉泛化或投射到周遭的环境,相信自己生活在一个充满敌意和威胁的世界中,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得好象随时都会有大难临头似的,无比焦虑,甚至,他们还会幻想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强有力的人物,或者对自己进行夸大妄想,让自己成为至高权力或无上智慧的拥有者,借此获得一些虚幻的安全感。对此,马斯洛有很好的描述:“可以极为有用地将神经病患者描述为保留着童年时代的世界观的成年人。也就是说,一个患神经症的成年人,可以说一举一动都仿佛是真的害怕要被打屁股,或者怕惹母亲不高兴,或者怕被父母抛弃,或者怕被夺走食物。仿佛他的孩子气的惧怕心理和对一个危险世界的恐惧反应已经转入了地下,丝毫没有受到长大成人和接受教育的触动,现在又随时可以被一些会让儿童感到担惊受怕威胁重重的刺激因素诱导出来。”


恐惧与成长

 

先引述一个丁光训主教所讲的寓言:


从前有一位母亲怀孕,怀的是一对双胞胎。随着时间的过去,母腹里的胎儿渐渐长大,有了小小的脑袋,有了感觉,后来又有了知觉,发现了他们的环境,发现了他们是一对,发现了自我。他们高兴地生活在母腹这环境里,他们说:“我们多么幸福,有这样好的一个世界。”“我们的妈妈多好,爱我们,把她自己给我们分享。”


几个月之后,他们意识到,他们不能在此久留,他们得离开这个环境。他们害怕,害怕一切都完了,害怕等待他们的是毁灭。一个说:“但愿此后生命还能继续。”另一个哭着说:“我们完蛋了,你别想入非非。”他觉得人生毫无指望,他说:“我们的成胎和成长最后带来的是一死,人生是全然荒唐的,有什么意义可言!”他甚至推论,那看不见的母亲也是没有的,是为了某种需要而想出来的。他们两个害怕,一个是完全悲观失望,等待毁灭,另一个保持着对母亲的信赖,但也不知道出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时间到了,他们两个一边哭,一边来到光亮的世界里。当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出生,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发现他们是在母亲慈爱和温暖的怀抱里。此中的美好决不是他们原先所能领会的。


许多心理学家发现,人类最原初的焦虑来自个体与母亲本体的脱离。当个体有了自我意识,就产生了死亡焦虑,这焦虑如影随形,伴随人直到死亡。有人说,战胜死亡焦虑的方式是爱与工作;也有人说,生命内部有一种基本的信赖,它让我们看到上帝的爱——“他们发现他们是在母亲慈爱和温暖的怀抱里。此中的美好决不是他们原先所能领会的”。


生命出生关涉两个基本情况:一是与母亲分离,这可能是人生不安全感的源头;一是进入一个陌生而恐怖的环境,因此,对陌生的恐惧成了人生的基本恐惧。从这里,人开始了自我成长,带着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探索陌生的环境,向前拓进。成长象征着拓展生命的土地,让陌生的变成熟悉的,让曾经可怕的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保持一种信赖,带着一种希望,我们惧怕,而又成长。


成长是一场谨慎而又谨慎的冒险,每朝前迈出一步,都须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进行。马斯洛谈到寻求安全与自我成长的关系时,描述了这样一个意象:一个幼儿从母亲的膝头溜下来,开始探索家里每一个房间,但他的探险必须有一个安全保障:母亲在那里。“如果母亲突然间不见了,他会陷入焦虑,对探索世界不再有兴趣,只求回到安全范围里来。甚至,他会丧失能力,不敢走着回来,而是爬着回来。”


成长是受到保护和支持才得以有效地进行的尝试,婴儿最初的支持者是母亲。在母亲的陪伴与鼓励下,婴幼儿尝试去接触和探索陌生而恐怖的周遭环境。他很早就能够辨识母亲的面孔,熟悉她的声音和气息。接着,他开始偶尔把注意力转向环境,用眼光跟踪移动的物体,用手去摸抓,用牙齿去咬,他在探索。母亲不在的时候,他会哭,把她唤回来,跟自己在一起。他渐渐发现,母亲在他需要的时候,总会出现,他就对母亲有了一些信任,允许她离开自己一会儿。他渐渐熟悉更多的陌生事物,越来越感到安全一些。从爬行,到走路,是一个尝试性的重大胜利。有了这个能力,他的世界开始变得开阔起来。如果母亲支持她,他会去进行一场新的冒险——目的地是他家门前的那片神秘、可怕,但又充满吸引力的小树林。有那么一些时日,他的脑子里一次又一次闪现去小树林冒险的念头,但是他害怕,暗自放弃了。这天,这个念头又出现了,在脑子里逗留了好一阵。他决定实施冒险。他在母亲的膝头坐了好一会儿,好像是为自己鼓足勇气。然后,他从母亲的膝头溜下来,他大概有这样的想法:“我一定能够。”于是,他独自向树林走去。但是,在接近小树林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个“我一定能够”变得有些单薄一些了。他回头看母亲,又转头看树林。他害怕,他有点管不往自己的脚,不是他要回来,而是他的脚带着他跑了回来。他重新坐在母亲的膝头,母亲没有嘲笑他的意思,有欣赏的眼光,和鼓励的话语。他坐在母亲的膝头,那个“我一定能够”像是充足了电一样,又在脑子里坚定地出现了。他走到了小树林边上。他回头看母亲。母亲坐在那里,望着他,向他挥手。于是他走进了小树林,并且在林边逗留一会儿,有一种无法说明白的兴奋和满足,如果有的话,他会带回一个树叶,一朵小花,一只蘑菇。他走出小树林,向母亲走去,像一个凯旋的战士。


接下来的日子,他又进行了几次小树林冒险。几次回头看母亲,几次走进小树林。终于,那片陌生的小树林变成了熟悉的小树林,他不再害怕它,他渐渐喜欢它,他甚至决定邀请他的小伙伴到小树林里去,而且,他一定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接着,他得离开家出去读书了。有一天坐在教室里,他突然掉下泪来,因为他被一个可怕的念头吓坏了,于是从教室里跑出来,一定要赶回家去确认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事实:母亲没有死。


后来,他得离开家乡到很远的地方去读书,他有些害怕,因为那个遥远的地方像是一片更大的陌生树林,显得神秘、阴郁而可怕,但他决定走,然后就走进去了。母亲在遥远的家乡,他相信在望着他。


再后来,他开始工作,经历了许多陌生的地方,他熟悉的世界也越来越变大了,他的土地越来越开阔,而且总有阳光灿烂的日子。原来,他意识到,把陌生变为熟悉,把恐惧变为安全,是人生成长的路。


最后,他回头望去,曾经支持他的人不在了,外婆早不在了,爷爷也走了,父亲又不在了,母亲越来越老了,而他发现自己还能活下来,还能走下去,要走到人生旅途的目的地——把整个陌生的世界变成熟悉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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