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富】头脑、心、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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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学富 发布时间:2018-01-10 17:03:05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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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接待一个高中生,她休学了,父母带她来咨询。


在她的心理困难背后,我发现这样一些方面,提醒正在成长中的高中生和他们的家人注意。


人有三样东西用来回应世界,即:头脑、心、本能。头脑,就是我们的思考,我们的理性。心,就是我们的情感,我们的感受。本能,就是我们生命的基本需求,包括最原始的生存和生殖的需求,食欲与性欲等,这是自然的需求,也是生命最根本的资源库或根据地。


这位高中生发展出比较严重的心理障碍,我从头脑、心、本能这三个方面来考察她的成长经历与生活,发现她陷入的状况是:用脑过度,一切都在头脑里进行;用心很少,她的心飘飞了,飞得很高。比如,她感受不到父母的爱,要反复向父母确认:“你爱我吗?”并且她要求父亲回答这样一个难题:如果我和妈妈同时掉到水里,你先救谁?其实她自己知道答案:父亲爱母亲,当然会先救母亲。但想到这里她心里很不舒服。于是她就在头脑里反复想这个问题,一定要找到一个完美无缺的答案。她与本能的关系是怎样的呢?她的本能长期受到压抑,正在远离她,她跟本能的联结变得相当薄弱,以致她在进食上出现了困难,出现厌食的症状。我看到,她生命中形成的许多阻碍和现实中的许多困难变成了一种本能层面的挣扎,凝聚为进食障碍。


考察她的成长经历,发现这个高中生一直存在很难融入同伴群体的情况,因为她只用头脑跟人交往,而情感的部分阙如。自然本能的部分也压抑在深处,不敢表达出来。如,她受到误解或不公正的对待,她不敢表达生气,只好把一切吞咽下去。从象征的角度来说,难怪她后来出现了厌食问题。说简单点,她在人际关系里吞咽了许多不喜欢的东西啊。她跟人的关系就显得干巴巴的,自己觉得无趣,别人也觉得她无趣。于是在学校读书就读不下去了。她飘到一个很高的地方,总想找到一条超绝人类的路。


她来接受心理咨询,不是因为她意识到有这个需要(在面谈过程中她开始慢慢意识到这一点),而是因为她想通过跟一个心理治疗学家谈话,将来可以成为一个最了不起的心理学家。因此,进入面谈室时,她有两个角色,更主要的是一个学习者,其次才是一个求助者。她是一个只用头脑生活的人,不接受自己是一个可以有困难的人,而是在用头脑设想一条可以超越一切困难之上的路。但是,她不能忠实于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感受,也就是说,她脱离了自己的心,或者说把心保护起来,架起防御系统,让自己的心感受不到痛苦。这样一来,她就跟自己的心隔开了。长期以来,她也把自己自然的欲求封存起来了。当一个人没有了心,没有了本能,只剩下头脑,她就只剩下一条路:走向症状。症状显示的情形就是,人被卡在自己的头脑里,用头脑替代了自己的生活。


在她身上为什么会造成这三个部分的割裂呢?就如同我接待的许多求助者的情形一样,原因在家庭养育和学校教育。简单说来,这个高中生在成长过程中,跟父亲的关系很远,跟母亲的关系又太近。太远,造成了疏离,会在关系上感到不确定,不安全。太近,又会形成依赖,难以发展出自主的能力。她的母亲太强势,对孩子大包大揽,只在乎自己的感受,阻碍了孩子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感受,情感能力没有发展起来。她的父亲只是说道理,也造成了她情绪上的压抑。在学校接受的教育,是大量知识的灌输,使她在潜意识里形成一种根深蒂固的倾向:知识可以解决一切。因此,长期以来,她一直在寻找某一个标准答案。

 

不好的家庭养育和学校教育只主张发展头脑,却忽略心灵,压抑本能。我们批判“存天理,灭人欲”,是因为它强求一个神圣化的目标,强求人们牺牲生命自然的欲求。这是对整全生命的阉割。我们主张教育是全面发展,而不是追求单一的目标,不管这个目标有多重要,多神圣。因此,我一直强调:不是成绩,而是成长。成绩是单一的,成长是全面的,它包括头脑(知识,理性)的成长,但不局限于此。生命要全面蓬勃,不是一枝独秀。生命需要得到全面的关顾,而不是强求一点,忽略甚至损害其余。这许多年来,我接待了许多在头脑上单向发展的人,他们的生命不是光影交错,不是错落有致,而是过于黑白分明,生命的各个部分严重失衡,甚至他们跟自己的心和本能失联了。因为他们成绩好(并不见得发展出了好的思考能力)而受到过度的赞扬,家长、老师、媒体把他们抬举到天上去了。但他们中间有许多人要在暗自付出惨重的代价,有些人发展出严重的心理症状。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一路过来只要在成绩上第一,永远第一,却压抑了自然的情感和本能。当他们出现了情绪的困扰,他们也是绞尽脑汁去寻找某一个标准答案,结果让自己陷入一场头脑里的挣扎。佩尔斯(Fritz Perls)把这种情况称为“头脑的游戏”(mind game)。而我讲到的这位高中生也正在沉迷于头脑的游戏,她不知道这游戏是很残酷的,在心理病理学上,它的名字就叫症状。


心理咨询的工作,从根本上来说,就是帮助人协调使用他的头脑、心、本能。这三样,任何一样都轻忽不得。心理问题表现为这三个部分分裂了,隔开了,有的部分被过度使用,有的部分又受到压抑,搁置不用。通过好的心理咨询,这三个部分就可以重新联通,让生命的能量充分表现出来,人才会获得蓬勃的成长。


健全的自我是什么?就是人在头脑、心灵、本能方面都发展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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