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富】咨询师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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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学富 发布时间:2018-01-10 17:12:22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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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对自己未能做到的事,或出了差错的事,或爱莫能助、无能为力的情况,都会表示遗憾。对别人错失一个机会或遭遇一次重大丧失,人们也表示遗憾。作为心理咨询师,一路走过来,身后总会留下一些遗憾。如果一个心理咨询师说自己从来没有遗憾,他要么是完美如神,要么是毫无觉知——而这时,他已不再是一个咨询师了。从忙碌的咨询中停下来,给自己留下一个反思的空间,就有一些遗憾涌上心头。大致总结出以下几个方面,算是对自己的一个提醒吧。

 

遗憾之一:一个人选择从事心理咨询,可能首先要接受心理咨询的有限。我至今记得一位母亲带儿子前来接受心理咨询,她的儿子已经四十五岁。探索事情发生的根由,已是三十年前:当事人十五岁那年遭遇一次挫折,一度出现极端的情绪反应。父母感到惊惶失措,立刻把儿子送到一家精神病院,自此开始吃药。长期的药物控制和家人的过度保护,当事人的生命一直处于低效能状态,社会行为逐渐减少,直至完全从生活场退回家中……人生最宝贵的三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当事人被母亲带进咨询室的时候,他的意识模糊,动作缓慢,语言表达困难,神情有些漠然,改变的愿望相当微弱,甚至内心的动机的力量都磨蚀掉了,而来自生活环境的支持资源又十分稀薄——只有一个退休的妈妈照顾着他的生活。他需要接受一个恢复性的、支持性的、弥补性的、发展性的全方位治疗,需要有心理咨询师跟精神病学家、社会工作者,以及家庭、社会支持资源共同工作,渐渐推动当事人从症状走向生活。然而,我们没有这样的条件,同时,当事人自身的条件也不具备。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心里满是遗憾:“为什么要等到这个时候才来?”

 

遗憾之二:咨询师本人是有限的,即使是一位独立的、成熟的咨询师,总会有无法避免的遗憾。因此,每一位咨询师必须小心谨慎地工作,因为他知道,他的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给当事人造成重大的影响。举例:一个人在人际关系方面存在困扰,前来寻求心理咨询。探索发现,当事人与人交往过多隐忍,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情感,造成情绪压抑,以至内在动力受损,失掉了对生活的追求,变得心灰意懒,但又心有不甘。他的应对策略和冲突是:反复对自己说“生活就是这样的”,但又无法让自己“随波逐流”。长期处理不了的困惑,使他对咨询师有一个强烈的期待:给他一个答案,把问题一下子解决掉。我的疏忽在于,没有专门跟他讨论他对心理咨询的期待,只是专注于去了解当事人的生活,探索问题产生的根源。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事人变得有些焦急起来,渐渐失掉谈话的兴趣,语气中开始出现拒抗的意味。原因是,他所期待的答案一直没有出现。受到当事人的情绪的影响,我转而试图去应付他的期待,如,花时间分析问题,作出结论性的解释,直接指出对方的问题,勉强提供应对方法……第一次咨询就这样结束了。我意识到,一件遗憾的事已经无可挽救地发生了。当事人离开咨询室的时候,他的神态简直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遗憾之三:长期从事心理咨询,最深的遗憾来自那些“骄傲”、“固执”,甚至有人格障碍的父母。在研究统计方面,没有确切数据显示父母的人格障碍与孩子的心理障碍之间的关系,但我在临床经验中却大量发现这样的情况:父母对孩子的极端控制,以及孩子在控制之下的苦苦挣扎。而且,控制总以爱的名义进行,或者与爱混为一团,甚至会穿上一件宗教的神圣外衣——实际上是病态的宗教狂热。许多情况是:不管孩子怎样苦苦挣扎,都未能挣脱父母的如来佛掌心。从小到大,他们的内心渗透了威胁与恐惧,渐渐习惯于被控制,而又不自觉。如同那个自幼被一根细绳拴着的象,后来长大了,体力变得强大,依然挣不脱那根细绳。如果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受到过多的压抑,从来没有适当的坚持,这可能导致症状性的反叛。如果说成长性的坚持是为了成为自己,症状性的反叛则更多是一种无意识的盲目行为——不知道怎样成为自己以至于要毁掉自己。这时,父母惊呆了,一直很顺从的孩子身上爆发的反叛行为让他们感到措手不及,他们可能会一下子从习惯于强制孩子跑到另一个极端,变成对孩子小心翼翼,百依百顺,生怕会惹孩子发火。与此同时,他们的孩子仿佛一下子发现了反制父母的法宝,可能会发展这种极端的反叛情绪与行为。仿佛一切都颠倒了,这时父母反而要受许多无谓的苦,为他们长期的“执迷不悟”付出代价。一个咨询师经常会面对这样的遗憾:孩子的问题不难处理,父母的问题却让人头疼,乃至无奈。

 

遗憾之四:心理咨询需要收费,这是必要的。原因如,这是一种专业或职业性质的服务,需要一定的收费来维持;通过付费,求助者学会尊重别人的专业与劳动;因为有所付出,求助者会更加珍惜这个机会。但是,心理咨询的收费不是绝对的。如果心理咨询成为完全以金钱为目的的商业行为,贫穷人会被排除在它的服务之外。这个世界的不公平之一就是,有钱人享有太多的资源,穷人受到太多的剥夺。心理咨询不能只为富人提供帮助,而让穷人忍着过下去。因此,直面在收费的同时,坚持为贫穷的人留下一个空间——按其申请,提供相应的费用减免。但这并不能完全消除我们的遗憾:穷人不仅没有钱,也常常没有信心——世界上有许多因素损害着穷人的信心,因而不敢相信,也不敢前来叩门,结果还是丧失掉本来可以得到的机会。他们的问题持续存在,生命和生活的资源就少而又少了。咨询师面对的是这个世界一个普遍的遗憾:有的,还多多加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一点点也失掉了。

 

遗憾之五:患得患失的人会造成遗憾。他们内心有太多的担心和猜疑,出现心理困难的时候,想接受心理咨询,又怕花钱,怕得不偿失,怕失掉面子……对于疑虑过深的人,即使为其提供免费服务,他们依然会疑神疑鬼,难以从心理咨询获得帮助。有一位三十岁的青年,从小到大,心理问题严重阻碍了他的生活与发展。六年前,他试图寻求心理咨询,但对当时100元的收费顾虑重重。有一次找到一个特别的理由,跟咨询师免费谈了一次,如同得了便宜,此后亦不再来。三年后,他又提出心理咨询的要求,但通了几次电话,最终还是因为害怕花钱而作罢。六年过去了,当事人再度出现,他的情况变得更加严重,反复在电话里谈来谈去,为自己到底是否需要接受心理咨询而纠缠不休。最终,他接受了六年来唯一的一次正式面谈,因为付了费,在心理咨询过程中急切地想大捞一把而归,此后又消失了。他就这样耽误下去,付出的代价是变得越来越不堪的人生。记得幼年时期外婆说文解字:“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这位青年的情况是:不能舍,也便无所得。心理咨询本来是一项好的专业资源,对他却形同虚设。面对这种情况,咨询师只能遵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的原则,充满遗憾地望着他“如入宝山,空手而归”。

 

遗憾之六:还有一种人对心理咨询疑虑重重,不是出于对钱的顾虑,而是因为潜意识里有一种讳疾忌医的倾向。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过度防御,会阻碍他们真正进入心理咨询。他们感到痛苦,但又不愿意接受自己有心理问题。因为痛苦,他们会去了解心理咨询(如打电话询问,读许多心理咨询方面的书籍),从中获得暂时的安慰,但拒绝接受系统的、深度的专业咨询。有一个青年在家呆了十年,阅读大量心理治疗方面的书籍,想自我救治而不得,却熟悉了各类心理治疗的理论和方法,尤其对森田疗法读得滚瓜烂熟,时常通过电话向全国各地的心理咨询师问难:“如果用森田疗法,你会如何解决我的问题?”十年来,他难倒了一大批咨询师,内心不觉滋生了一种虚妄的骄傲,仿佛没有人能够解决他的问题,他的问题就变得很了不起一样,而他的问题很了不起,就显得他自己也很了不起一样。他在虚妄中看不到一个事实:他在病中。这样的人不能直面自己的问题,反而跟自己的问题建立了一种血肉相联、难解难分的关系,对问题有一种保护或防御,甚至渐渐发展出一种自我迷恋的倾向,仿佛是:“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处,美如奶酪”。这样的人会长期拒绝医治,最终让咨询师无可奈何。

 

遗憾之七:心理咨询需要一个过程,急功近利的心态是一个障碍,使效果难以发生。常见的情况如:有的求助者感到难受,前来寻求心理咨询,情绪稍有好转,便中断了咨询。对他来说,心理咨询只不过是一种暂时的应付,这导致“治表不治里”的遗憾。再有,有些父母带孩子来接受心理咨询,因为孩子的情绪问题影响了学业,导致厌学、退学等。可能在经历初期的咨询之后,孩子重新回到学校,但咨询也因此中断了——对于家长来说,让孩子重返学校,就已经达到了心理咨询的目的。他们急于把孩子驱赶到激烈的竞争战场,不给孩子以喘息之机。如果因为接受心理咨询而耽误了孩子的一堂课,他们会感到遗憾不已。他们的这种紧张感也使孩子犹豫不决,不能继续前来接受心理咨询了。这让我联想到《论语》中的一段话:“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这样的事在心理咨询中经常发生。家长为了“小利”(分数、补习班、名次……),把“大事”(生命健康成长的需求,如快乐、人际交往、自发性、创造力、个性、情感……)置之不顾。对失掉这些,他们不会感到遗憾,也就只能让咨询师去为之扼腕称惜了。

 

遗憾之八:还有一些情况,让有良知的心理咨询师不仅遗憾,简直愤慨,甚至愤慨而又无以言说,归于郁闷了。如,有的机构与职业者,有心理咨询之名,不行心理咨询之实,只是把求助者当成生意对象,甚至根本没有跟当事人谈过话,仅凭其家人的片断陈述即做出“诊断”,然后开药、要求住院。当事人一住就是几个星期、几个月或更久,一吃药就是三年五年,甚至永远不能断药——医生反复叮嘱,家人担惊受怕。这种“安全”模式的治疗,基本采用单向用药,造成的情形往往是:当事人的生命效能受到抑制,自我意识和生活能力越来越被削弱,渐渐不能正常工作和与人交往,只好回到家里,与社会隔离,被家人保护起来,直至成为终生病人。有些父母,看到孩子出现情绪问题,出于担心,会把孩子送到精神病院去。遇到好的医院和医生,会诊断孩子不是精神问题,而是心理、情绪问题,会建议他们去接受心理咨询。遇到不负责任、唯利是图的医院和医生,便不分青红皂白地例行“开药”、“住院”,孩子后来会遭到怎样的损害就不好说了。情况严重时,孩子会成为“牺牲品”。而且,因为对方有令人生畏的“专业”和“权威”,孩子只能白白牺牲,权益得不到维护,甚至连说话的权利都是没有的。生命只有一次,某些遗误与损害无法逆转。遇到这种情况,何止是遗憾,简直是“冤”。

 

遗憾之九:心理咨询是应对社会危机的有效资源,特别需要得到政府的理解与支持。但在这个方面,咨询师也有一些遗憾。例如,相关政府部门存在对心理咨询不理解、不体谅,甚至有所疑虑、加以限制的情况。因此,涉及跟政府部门打交道,有时会不太容易。因为条规不够分明,人为因素太多,人话与鬼话混在一起,真假莫辨,使人多所顾虑、不堪其累。同时,作为社会救助资源之一,心理咨询需要跟社会各系统协调合作,万事互相效力,才能真正发挥功效。有些求助者的问题需要得到法律方面的援助;有些涉及妇女受虐待,需要得到妇女保护部门的配合;有些父母存在人格障碍,对孩子成长造成严重损害,甚至生命威胁,需要报告给相关部门加以监督等。但这种社会系统的协作还没有真正实现,使心理咨询显得势单力薄。

 

遗憾之十:咨询师的专业资质是永远要强调的。专业的底线就是减少遗憾,不造成损害。但是,在心理咨询行业里,由于咨询师专业能力不足,如专业训练不够、经验缺足、缺乏督导等,轻则“治表不治里”,乃至无效,重则甚至造成损害,如咨询师缺乏自我觉察,可能把自己的问题投射到当事人身上,导致“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危险。心理咨询有一句行话:“不好的心理咨询,不如没有心理咨询”。心理咨询行业需要建立职业规范,确定咨询师与求助者的边界,涉及义务与权利等,以保护求助者的权益。包括,心理咨询机构过度追求商业化,也可能削弱心理咨询的专业质量和社会形象。

 

我们相信:咨询师真正的声誉是建立在每一位求助者身上。在这样一个商业时代,直面依然相信口碑相传。因此,直面一直在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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