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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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chinancc.net 作者:王学富 发布时间:2017-12-15 14:55:52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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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心理治疗方法正在中国文化土壤里生长出来,叫直面心理学。在南京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有一群人正在学习和实践这套助人的策略。之所以称之为直面之道,是因为它既是观念,又是态度,也是方法,还是一条可行的道路。直面心理学的背后有丰富的培育、启发与支持的源泉,有来自中国传统文化的启迪,如哲学、医学、文学、宗教、民俗中反映的古人对生命观察、理解与医治的智慧;有来自中国现代文化的资源,特别是对鲁迅思想的感悟、承传与阐发;有西方心理治疗的成果,以及与之对话而产生的共鸣与启发;还有对丁光训神学思想的默契,以及我在心理治疗实践中所作的经验总结与理论思考……因此,直面心理学就像一棵树,栽在溪水边,按时结果子,枝叶不枯干。


下面简略介绍一下直面心理学的几个基本概念,以后将有专门的书来详细介绍直面心理学的理论与方法。

 

恐惧与逃避

 

直面心理学的起点,是考察人的恐惧。


恐惧是面临或预测到危险时的一种应激情绪,它是一种原始的、剧烈的情绪,当它变成是过度的,其反应常常具有破坏性。恐惧会激发出三种基本反应:逃跑、隐藏、战斗(也有理论认为有两种反应模式:逃跑与战斗),目的是求得生存机会。我把这称为“恐惧-逃避”机制。


在直面心理学的考察里,人有本能的恐惧,出生的恐惧,成长的恐惧,这些恐惧,都会引发人的逃避行为。


首先是本能的恐惧。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机体内都存在着一种先天的或本能的恐惧。本能的恐惧是生命体内的先天设置,它具有避险求生的功能。据观察和研究,某一种动物先天就有对另一种动物的恐惧,这种本能的恐惧使它对其掠食者能够提前警觉,迅速识别,以便及时逃避,争取生存机会。例如,水鸟对鹰有本能的恐惧和天然的识别能力。格雷(Jeffrey A. Gray)的《恐惧与应激心理学》描述了一个实验:实验者用纸作成具有不同相似等级的鹰的形状,用绳子牵着它们从空中掠过水面,测试水鸟的应激反应。实验结果表明,纸鹰的形状越是逼真,水鸟的恐惧反应越是剧烈。


像动物因本能恐惧而对威胁者产生应激反应一样,人类在生活中也常常靠着本能的恐惧去避开危险,求得安全。这是“恐惧-逃避”机制合理的使用范畴。


其次是出生的恐惧。出生的恐惧是指生命降生的原初体验。生命孕育于母腹,条件成熟了,就有自然的力量推动它出来,进入一个新的环境。对于新生婴儿来说,这是一个陌生可怖、充满各种不舒适的环境。因此,人类出生的初始感受与反应便是恐惧与逃避。母腹是人类记忆的原初舒适区,出生之前,胎儿完全依存于母体,跟母亲形成共生体,享受依赖、舒适,它的需求总有随时的供应。但出生就意味着它要与母体分离,靠自身去努力适应,经历生存与成长,这不容易,它不愿意出生。它不愿出生,又不得不出生,出生就成了它生命经验中的原初创伤,被弗洛伊德和兰克(Otto Rank)称为“出生创伤”。弗洛伊德说:“对于个体来说,出生是他的恐惧经验的原型;我们的确倾向于这样看,成人经验的恐惧状态往往是对“出生创伤”的重新体验。”[1]伍德这样描述婴儿出生过程与体验:“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最初体验很可能是充满恐惧的。我们被迫离开母亲的子宫——一个柔和,温暖,安宁,舒适的世界——进入到这个世界——它仿佛是一场满是光亮,噪音,寒冷,疼痛的噩梦。婴儿出生的时候,它害怕得身体紧缩,疼痛得面部扭曲,双眼紧闭。也许,我们与母体脱离之后的第一种情绪就是恐惧,第一个反应就是躲避。”[2]


其三是成长的恐惧。像动物一样,人有本能的恐惧,以及这种恐惧引发的逃避;有从母腹出生,进入陌生环境的恐惧,但与动物不同的是成长的恐惧,也可以说是与文化因素互动过程中产生的恐惧。自出生之日起,个体就开始了一个在文化环境中成长的过程。那种本能的恐惧和缘自生之创伤的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在婴幼儿的感知体验中依然相当活跃,使生命初期的成长像是一场谨慎而又谨慎的冒险,每朝前迈出一步,都须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进行。马斯洛曾谈到寻求安全与自我成长的关系,描述了这样一个意象:一个幼儿从母亲的膝头溜下来,开始探索家里每一个房间,再去探索屋子周围的环境,而他的探险必须有一个安全保证:母亲在那里。“如果母亲突然间不见了,他就会陷入焦虑,对探索世界不再有兴趣,只求回到安全范围里来;甚至,他会丧失能力,不敢走着回来,而是爬着回来。”[3]


在人的成长过程中,文化的影响对他产生的作用也越来越大。文化的影响会产生两种基本的可能性:好的可能性是,文化影响削减了他生命中的恐惧,例如,一个孩子从他的环境中得到更多的关爱,并且学会了适当的规则,他发展出一种直面的倾向,敢于通过尝试去突破恐惧的阻限,让自己更全面地去经验生活,更充分地把自身内在的资源活出来,他因而获得了成长;坏的可能性是,一个孩子生命中的恐惧受到文化的强化。例如,他在成长过程中遭受过多的剥夺、抛弃、威吓、强迫等经验,这会在他的内心累积更多的恐惧,以至于他变得非常害怕失掉爱,害怕被抛弃,害怕陌生,他的世界是不安全的,他常常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这个地方不存在,他会幻想一个安稳而有序的世界,让自己躲在里面,不要出来最好。虽然他像其他人一样度过了儿童时期,但这些恐惧并不随之而消失,却潜隐地伴随着他进入此后的人生阶段,并在暗中产生他不能自觉的影响。特别是当这它们受到某种现实诱因的刺激,这种恐惧就会变成症状,对人的心理、人格、精神产生的破坏作用。


马斯洛提出五大基本需要理论,在我看来,其中最根本的是安全需要,它包括寻求安全、稳定,免受恐吓和混乱的折磨,以及对体制、法律等的需要。安全需要也透露人性里一个基本事实:不安全感是无法根本解决的。因为人不安全感不仅来自于本能,来自于出生创伤,还来自于文化的影响,甚至来自于人的存在这个基本事实――不安全感,就像孤独一样,是属于人的有限性的一部分。但是,在人生过程中,每个人都必须处理恐惧问题,而我们探讨的直面心理学,还要针对性的处理恐惧导致的症状,这就成了一个合理的悖论。

 

症状的根源:恐惧与逃避

 

从事心理治疗这些年来,跟许多人进行面谈,谈话范围广而且深,涉及问题多而且繁,但在许多不同的问题之下往往隐藏着一个共同的东西,就是恐惧,以及由恐惧延伸出来的担忧与焦虑。恐惧是面对危险或威胁时的应激情绪,它往往有明确的对象。担忧往往表现为对某种还没有发生的事情的恐惧性预测;焦虑则是一咱混杂着紧张,担忧,惧怕,焦急等的情绪,虽然没有明确的威胁对象,依然感到害怕,也就是说,一个人恐惧不安,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恐惧可以是合理的,逃避可以是必要的,人可以合理地使用“恐惧-逃避”机制去追求安全和生存。面对某种现实的威胁,内心产生了恐惧,人选择逃避,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避开危险。例如,在原始人的生活现实里,在来自猛兽的威胁,有自然灾害的威胁,他们的反应就是把生理和心理的一切条件使用到极点,达到逃生的目的。现代人也面对着各样的威胁,包括生存的威胁。例如,人们担心到了老年,身体多病,收入来源不足,就会在年轻的时候勤勉工作,交纳保险,在银行里有所贮蓄,以求老来有所保障。这也是合理的恐惧所激发的合理行为,目的是避开老来无依无靠的境况。其实,在人类文明的许多建设性的成果背后有一个重要的动因,便是恐惧。


然而,症状的根源也是恐惧。当恐惧变成过度的、非现实的,它会激发出过度的、不可自止的逃避,便形成了症状。在症状里,人们意识不到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者以为自己在害怕什么,其实不是;他们也不清楚自己逃往何处,他们以为自己在逃向安全之所,其实可能正奔向死亡之地。


我常常讲的一个故事是,智者救了动物王国,说的是一句兔子在一颗芒果树下睡着,因为一颗芒果落地发出的响声,它受到惊吓,以为“世界末日”来了,便开始奔逃。它一路奔逃,还把这个信以为真的消息传给所有的动物,以至于整个动物王国的动物都开始狂奔起来。后来在智者的帮助下,这些动物们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停止了奔向毁灭的脚步。他的逃避是出于追求安全和保存生命,实际上它会给生命带来危害。考察症状,我们发现其中的本质就是逃避,我们从中看到一个人一路奔逃的过程,这也就是症状形成的过程。


这个故事的启发在于,当人被恐惧所控制,他的奔逃行为看似求生,实为求死。因为过度的恐惧,他把“芒果”想像成“世界末日”,然后开始拚命奔逃。当人在奔逃之中,他们并不真正觉察自己的行为,及其背后的动因。而直面心理学的根本之处,就是像智者那样,劝止人们奔逃的脚步,带领他们走回到芒果树下,把臆想中的“世界末日”还原为生活中的“芒果”。

 

治疗的本质:直面与成长

 

在人的内心里,成长的恐惧,也有成长的渴望,前者让人逃避,后者让人直面。有各种类型的逃避,但它们共同的本质是逃避成长。有各种类型的医治,但它们都包括着一个本质,就是直面。直面的医治就是让人觉察到成长的渴望,发现和创造成长的条件,从而获得成长。逃避是本能的,直面是觉察的。逃避看起来是容易的,却把人带入成长停滞的状态,让一个人陷入不能成为自己的痛苦;直面是艰难的,却让人经历不断的成长,最终长成自己。不断的逃避形成症状,直面医治带来成长。


我时而会提到,从事心理咨询这么多年来,我有两大感慨:一,成长何其不易!一个人要经历多少因素的阻碍和伤害,甚至最深的伤害不是来自天灾人祸,不是来自他人,而是来自亲人――生命成长的养护者,这真是一个悲哀的事实,也是一个重要的提醒。二,成长的渴何其强烈!虽然遭受许多阻碍和伤害,一个人依然有强烈的成长渴望,这渴望哪怕遇到一点光亮,一个缝隙,都要奋力长出苗芽。曾经有一个人被家人带来寻求帮助,因为他放弃太久,逃避太深,以致变得漠然,连生理反应都变得迟缓下来,以至于像一只在土地深处冬眠的虫子。但渐渐地,我的话语像春天的气息一样透进去一点点,终于――我感觉到了,在他的内部开始有一点点蠕动,那便是希望的微光。


人生成长,是一个遭遇恐惧和突破恐惧的过程。面对恐惧,逃避并非唯一的选择,还有一种更好的选择,就是直面。直面,就像是对陌生环境进行探索与拓进;成长,就如同拓展生命土地,把陌生的变成熟悉的,曾经可怕的不再那么可怕。但在尚未探索的前路,还有属于陌生的领域,仍然让我们害怕,我们需要走向前去,继续探索与拓进。就是这样,我们惧怕而又成长。我们需要合理的恐惧得以生存,我们又需要直面恐惧、突破恐惧才得以成长。这个悖论里隐藏着一个秘密,就是度。


但直面并不是鲁莽的行为,其中有审时度势的智慧。直面是一种成熟的、选择意义的态度,这态度会落实到具体的行动中去,而具体的行动往往是循序渐进的。中国人耳熟能详的一个寓言叫“黔驴技穷”,其中含有丰富的直面意义,故事讲的是一个老虎面对一个陌生的宠然大物――驴,最开始,他的心理反应是恐惧,生理反应是立刻逃避。但在老虎的内心里,有一种直面的态度和勇气,他尝试一步一步去接近他的恐惧对象――驴,一点一点去熟悉它,让自己内心的恐惧也不断消减,直到克服心理恐惧。西方有一个心理学家叫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他提出一个词汇叫“习得性失助”,说人和动物都会从过去失败的经验里学习,从而得到出一个结论:没有办法,因此就不再做任何努力。但是,我这里要提出一个相反的词汇,叫“习得性尝试”,这是人性里(动物身上也一定程度上存在)的一种积极的倾向,它的动作方式是:虽然过去一次次失败了,但我们会对每一次失败作出反思,从而继续尝试,寻找新的可能性。在这个寓言里,老虎使用的就是一种“习得性尝试”。我相信,人类就是在应用“习得性尝试”的赛程中成长起来的。有许多伟大的故事,讲的是人类“习性性尝试”的经验。“习得性尝试”的本质,也便是直面。

 

直面的目标是成为自己

 

直面心理学考察的是人的行为及其背后的动机,认为问题的根源往往出于人的盲目。症状反映两个基本事实:一是当事人遭遇来自环境的阻碍,一是当事人没有使用自身的资源,因而成长没有发生。这背后有一个原因是:他并不知道。许多伤害他人和伤害自己的事发生了,而且每时每刻依然在发生着。当我们去了解这些伤害背后真正根源,我们发现,它们不是出于当事人有意作恶,而是出于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们表示的解释与真正的动机并不一致,甚至完全相反。最为普遍的事实是,许多伤害他人的事情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施害者认为自己是为他人好。因此,直面之道的第一步,是促成人的觉知,对自我、对他人、对生活有所觉察,发现自己常常意识不到的那些负面的阻碍和势力。


直面之道不是把人引向幸福的生活(但不排除幸福),而是引向觉察的生活。实践直面之道,不一定会让人很享受,有时反而会让人相当难受。例如,一个人要去必须面对自己的有限性和世界的不确定性,不会让他太快乐的。人生的真相往往不大好看,却是我们成长的领域;虚幻的东西很美丽,使人得安慰,却让人逃避了自己。心理症状反映这样一个实质:人逃避合理的受苦,寻求虚幻的自我安慰,逃避到自己的内心体验里,在那里臆造一个不真实的自我,不去面对真实的生活,放弃了成长。当一个人逃避了生活合理的受苦,他陷入了症状性的受苦。直面之道的每一步,都是促成当事人走出“病”的领域,走出虚幻的自我体验,都是在向真实的领域拓进。在真实的领域里,我们看到并且接受这种情况:问题与希望共存,局限与可能性同在。虽然有恐惧,依然可以面对。


在直面心理学看来,症状是心理的牢狱,把人囚禁在那里。直面的治疗,就是向当事人宣告“被掳的得释放”的消息,并且促成他去追求自我解放。在犹太人那里,“释放”这个词的意思是,“使人能够自由自在地、成为他希望成为的人”,这也是直面心理学追求的目标。狄德罗曾说:“人是生而自由的,但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心理的枷锁可能是发生的某个事件,自身的某种缺陷,头脑里的某些观念,人被囚禁了,走不出来。然而,直面之道提供了一条解放的路:当事件被重新解释,当人理解了自己,他敢于变得真实,他就能够发现自身的力量,突破非成长性的观念的束缚,把自己真正释放出来。这是一种如此具有解放意义的领悟:过去是不可改变的,但可以重新解释它;自己不是完美的,但可以决定改变自己;与其生活在各样“假如”的条件里,不如问自己:“在现有的条件下我可以做点什么?”最终,直面之道还是落实在行动上,我们在“做点什么”中经历着改变和成长。





  [1] S. Freud, Inhibitions, Symptoms and Anxiety (London: Hogarth Press, 1961), p.47.

[2] John T. Wood, What Are You Afraid Of? (New Jersey: Prentice-Hall, Inc., 1976), pp. 2-3.

[3] Abraham Maslow, Toward a Psychology of Being (New York: D. Van Nostrand Company), p.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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